【評測心得】第一人稱讓它不同,卻沒真正改變玩法 -《不朽遺志》

這幾年的類魂遊戲,玩幾分鐘通常就能看到一堆熟悉的設計。篝火、死亡掉落經驗、捷徑、精力條、翻滾、招架,FromSoftware 花了十幾年建立起來的規則,早就成為其他遊戲可以直接套用的框架。所以到了現在,一款新的類魂遊戲想讓人記住,光是「做得像」已經不太夠了。 

《不朽遺志》選了一條很聰明的路。它沒有急著推翻這套規則,而是把我們整個人塞進角色的眼睛裡。第一人稱視角、火槍、近戰武器、轉質,再加上拿破崙戰爭與瘟疫怪物構成的世界,光看前幾個小時,確實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「這次好像有點不一樣」的感覺。但第一人稱真正有沒有意義,最後還是得回到一個很簡單的問題:它有沒有改變我們思考戰鬥的方式? 

在 18 小時通關一輪後,《不朽遺志》最大的遺憾,也剛好出現在這裡。它給了我們很多武器、技能和能力,卻很少真的逼我們改變打法。 

而這份遺憾之所以明顯,是因為遊戲最初幾個小時,確實讓我對這套戰鬥抱有很高的期待。第一人稱首先帶來的,是比一般類魂遊戲更直接的壓迫感。敵人的武器幾乎就在眼前揮過來,刀刃貼著鏡頭掃過,格擋成功時的聲音、畫面震動,再到抓準時機完成招架,每一次交手都離我們非常近。對一款強調格擋與招架的類魂遊戲來說,這種視野限制又特別有意思,因為這類戰鬥本來就很依賴節奏:看清敵人的起手、抓準攻擊落下的時間、格擋,再反擊,只要節奏建立起來,一對一很快就會變成來回拆招。 

第一人稱卻讓我們很難同時掌握周圍的狀況。眼前一名敵人就足以占據大部分視線,側面只要突然插進一個攻擊,原本建立好的格擋節奏就會立刻被打亂。我們除了記住敵人的招式,還得靠走位避免被包夾,提防視野外突然進來的攻擊,再想辦法把戰鬥重新拉回自己能掌握的節奏。這種失控感,反而讓近戰變得更刺激。 

但《不朽遺志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還不只是把類魂戰鬥搬到第一人稱,而是讓我們的兩隻手同時負責不同的事情。右手拿著近戰武器,負責攻擊、格擋與招架;左手可以掏出火槍,或者使用不同的轉質能力。我們可以一邊和敵人貼身拼刀,一邊用另一隻手射擊弱點、上異常狀態;碰到遠處的敵人先用槍削弱,遇到特定弱點再換轉質處理,等距離拉近之後重新回到近戰。至少在前幾個小時,我確實會根據眼前的敵人,思考左右手現在應該分別做什麼。第一人稱讓戰鬥變得更緊張,左右手的分工才真正有機會改變我們怎麼玩類魂遊戲。 

除了戰鬥之外,《不朽遺志》的世界也很容易留下印象。拿破崙戰爭本來就是遊戲很少使用的題材,更少有人把它拿來做類魂。十九世紀的軍服、火槍與戰場,原本應該屬於歷史戰爭遊戲;《不朽遺志》卻把瘟疫與各種變異怪物塞進這個時代。軍營、街道與戰場被瘟疫弄得既熟悉又不對勁,那些原本應該拿著步槍列隊作戰的士兵,如今也成了我們需要處理的敵人。光是這個背景,就足以讓它從一堆中世紀城堡、騎士與黑暗奇幻裡被認出來。 

地圖設計同樣是我很喜歡的地方。遊戲經常把我們帶進一條陌生的路,繞過幾個區域、打完幾場戰鬥,最後打開一道門,才發現自己其實回到了半小時前經過的地方,原本看似分開的區域就這樣被一條捷徑重新接在一起。《不朽遺志》又在這個基礎上加進一點銀河惡魔城的味道,探索途中常常會看到一些明明就在眼前,當下卻去不了的地方,可能是高度不夠、道路被封住,或者缺少某種能力。第一次經過時只能先記著,等幾個小時後拿到新的能力,再回到原本的地圖,那些之前只能看著的地方就會多出新的入口,很自然地讓人想到:「我記得前面有個地方現在應該可以去了。」新的能力因此不只帶我們往前,也會讓已經走過的地圖重新有探索的理由。 

可惜的是,戰鬥沒有產生同樣的成長。遊戲越往後,我們拿到的東西其實越來越多,新的近戰武器、新的火槍、新的轉質能力,每一種看起來都像是在增加新的解法。剛拿到的時候,我也會想試試看,這把槍適合什麼敵人,那個轉質又能不能改變現在的打法,但《不朽遺志》沒有跟著這些新工具,持續設計新的戰鬥情境。 

我們很少遇到某種敵人,必須先用特定火槍處理,也很少有哪一場戰鬥會因為敵人的配置、地形或特殊機制,逼我們換上某種轉質才能更好地解決。大部分時候,眼前的問題還是差不多:看清攻擊、格擋、招架,抓到空檔再反擊。火槍和轉質當然有用,有些能力甚至非常強,但它們更多是在讓原本的打法變得更有效率。 

敵人的種類也很快開始見底。前幾個小時,新的怪物還會讓我停下來重新觀察,牠會怎麼起手、攻擊距離有多遠、連段什麼時候結束,這些未知都會打亂原本熟悉的格擋節奏。到了中後期,真正的新敵人開始變少,熟悉的怪物卻不斷重新出現,有時只是換一個區域,有時增加數量,有時乾脆把幾種已經打過很多次的敵人一起塞進同一場戰鬥。遊戲提高壓力的方法,也慢慢從「給我們新的敵人」,變成「把熟悉的敵人放得更多、更密」。 

這也讓左右手系統原本最有意思的地方慢慢消失。當敵人沒有帶來新的問題,我們手上的新工具自然也很難找到新的用途。如果後面真的出現某種必須先用火槍破壞部位的敵人,或者某種怪物需要特定轉質才能有效限制,新能力就會直接改變我們原本的戰鬥習慣;實際上,更多時候只是拿新的工具,去解決早就已經會解決的敵人。我們手上的選項越來越多,眼前的問題卻越來越熟悉。 

玩到後面,我也越來越少思考左右兩隻手到底該怎麼搭配。找到一把順手的近戰武器,再配幾個最好用的能力,大部分敵人都能用同一套節奏處理。而且《不朽遺志》的近戰本來就很吃格擋與招架的節奏,當我們已經和敵人進入一來一往的攻防,再打開輪盤換火槍、換轉質,很容易把原本建立好的節奏切斷。於是遊戲準備了很多工具,我最後卻沒有多少理由一直換。前幾個小時,我一直在想左右兩隻手還能怎麼搭配;到了後面,我更常想的是:既然現在這套就能處理所有情況,我為什麼還要換? 

這個問題到了 Boss 戰也沒有真正得到解決。照理來說,Boss 應該是最適合逼我們把整套系統用起來的地方,但《不朽遺志》的不少 Boss,最後考驗的依然是最早就學會的節奏:看招、格擋、招架,再趁空檔反擊。牠們的造型和演出不差,也會加入新的攻擊方式,但真正逼我換火槍、重配轉質,甚至重新思考左右手搭配的情況很少。只要把攻擊節奏摸熟,原本那套打法通常還是能繼續用,不少 Boss 因此比起檢驗整套戰鬥系統,更像是在考我們有沒有把格擋和招架練熟。 

跑酷原本也是我對《不朽遺志》很期待的一部分,畢竟製作組上一款作品就是《Ghostrunner》,快速移動、跳躍與穿越場景本來就是他們最熟悉的東西。但真正玩下來,跑酷和其他系統並沒有融合得很深,大多出現在兩場戰鬥之間,讓我們跳過平台、穿過陷阱,再進入下一個區域。操作本身不差,也確實能替長時間的格擋與探索換一口氣,只是很少真的和戰鬥、敵人或能力搭配產生新的玩法。它最後更像一段節奏調劑,讓我們暫時離開原本的類魂循環,卻沒有真正成為這套循環的一部分。以一個做過《Ghostrunner》的團隊來說,多少還是有點可惜。 

玩完《不朽遺志》之後,我最大的遺憾,不是它沒有找到自己的玩法。恰恰相反,它很早就找到了。第一人稱與左右手分工,確實讓類魂戰鬥產生了不同的節奏,只是十八個小時下來,我們手上的工具一直增加,敵人與戰鬥情境卻沒有跟著成長。 

《不朽遺志》已經找到了一條值得繼續走的路。下一步需要改變的,不是我們手上還能多拿什麼,而是遊戲接下來,還能拿什麼來考驗我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