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次評測使用 Xbox Series X 主機
這幾年的《決勝時刻》的戰役，一直在摸索遊戲和電影之間的邊界。
過去玩家津津樂道的，是那些像動作電影一樣被精確安排好的線性關卡；但隨著系列開始追求更高的自由度，原本緊密的節奏也慢慢變得鬆散。
《現代戰爭III》大量加入開放戰鬥任務，把我們丟進更大的區域，自行決定路線、尋找裝備；到了《黑色行動7》，大型地圖、探索與成長系統又進一步滲進戰役。
我們能做的事情確實變多了。
但《決勝時刻》真正擅長的，一直都是控制節奏。
什麼時候潛入、什麼時候爆炸、什麼時候把我們塞進載具，又什麼時候突然把整條街變成戰場。正因為我們能走的路不多，製作組反而可以掌握每一場事件發生的時機。
也因為這樣，經過這幾年的戰役，我一直有個問題。《決勝時刻》的戰役，真的需要這麼多自由嗎？
玩完七個小時的《現代戰爭4》之後，我反而覺得這一代最有意思的地方，是它重新把大部分時間拿去做一件系列本來就很擅長的事情。
安排一場戰役。
它依然保留了開放式任務，也沒有完全放棄這幾年的嘗試，但當遊戲重新回到線性關卡，讓潛入、追逐、交火與大型場面按照自己的節奏輪番上場時，我也重新感受到《決勝時刻》戰役為什麼曾經那麼令人著迷。
《現代戰爭4》讓我留下好印象的速度非常快。
甚至還沒真正開第一槍，它就已經開始證明，為什麼《決勝時刻》需要一條安排好的路。
故事一開始，我們跟著一群南韓士兵走進便利商店。幾個年輕人聊天、互虧，街上的人還在過自己的生活，一切看起來都跟戰爭沒有關係。接著停電、爆炸，原本熟悉的城市在幾分鐘內失去秩序。遊戲沒有急著把槍塞進我們手裡，而是先讓我們看見戰爭爆發以前的生活，再親手把它打碎。
這段開場其實非常簡單，效果卻很好。從我們走進便利商店，到第一顆砲彈落下來，整段流程都被安排得非常精確。我們沒有支線可以繞，也沒有箱子需要搜，注意力自然會一直留在眼前發生的事情上。
南韓小隊的視角，也讓這場戰爭比我原本預期得更有代入感。
過去幾代《現代戰爭》已經很習慣讓我們跟著普萊斯這些身經百戰的特種部隊行動。他們知道自己要去哪裡、要殺誰，世界再混亂，任務依然有明確的目標。
這群南韓士兵不一樣。
幾分鐘前，他們還只是幾個過著普通生活的年輕人。戰爭突然打進城市之後，他們只能一邊逃、一邊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。也因為我們先看過他們原本的樣子，當隊伍開始有人受傷、有人死亡，這些角色也比較容易留下印象。
《現代戰爭4》接下來最讓我滿意的地方，是它很少讓同一件事情拖得太久。
室內攻堅結束之後，很快就會換成街頭交火；大型戰役打完，下一段可能又縮回幾個人的潛入任務。追逐、狙擊、載具、近距離槍戰與大規模交火不斷輪替。
這些玩法單獨拿出來，很多都稱不上特別複雜。但它們通常會在開始變得重複以前結束，再把我們交給下一場戲。這也是線性關卡最大的優勢之一。
我們失去了自己決定路線的自由，換來的卻是一場幾乎沒有時間停下來的戰役。遊戲知道什麼時候該把場面放大，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把我們重新塞回狹窄的房間裡。
七個小時並不長。
但只要這七個小時一直有新的事情發生，它反而比一張塞滿目標的大地圖更容易讓我想繼續往前走。
這些場面能成立，槍戰本身當然也得夠扎實。
不同武器的射擊回饋依然維持了系列一貫的水準，翻越、滑行與衝刺也很流暢。只是比起單純的槍感，我更喜歡《現代戰爭4》怎麼把這套操作放進不同規模的戰場。前一刻可能還只是幾個人在房間裡互相壓制，走出建築之後，視野突然被拉開，坦克、直升機、砲火與大量步兵同時出現在畫面裡。
很多時候，我們甚至不需要真的操作那些載具。
只要戰機從頭頂掠過、街角突然被砲火炸開，或者一整排士兵從我們身旁往前推進，戰場自然就會活起來。
《現代戰爭4》很少要求我們自己去找事情做。很多事情本來就正在發生。我們只需要往前走，就會被下一場戰鬥捲進去。
但《現代戰爭4》並沒有完全放棄開放式任務。
我們可以自己決定路線，繞路尋找武器與物資，再選擇要潛入還是直接開火。這些探索確實有獎勵，也讓關卡多了一點自由。
問題是，一旦任務開始圍繞地圖上的目標運作，戰役的節奏也很容易變成待辦事項。先去這個據點、再處理下一個目標、順路搜刮裝備，原本一路被事件推著往前走的感覺，很快就被「還有幾個點沒清」取代。
開放式任務不算難玩。只是放在《現代戰爭4》裡，反而更清楚地提醒我，為什麼《決勝時刻》最適合的節奏，通常還是由製作組來安排。
戰役在劇情上也有類似的問題。
《現代戰爭4》同時講了兩條很不一樣的故事。一邊是南韓士兵面對全面戰爭，看著城市失守、隊友傷亡；另一邊則是普萊斯與 141 小隊追查馬卡洛夫與弓手的特種作戰。兩條線各自都有看點，卻始終沒有完全長在一起。
南韓線才剛讓我們投入一場正在擴大的戰爭，故事很快又切回普萊斯；141 的陰謀開始累積之後，我們又被送回另一個戰場。一條像戰爭片，一條像特務動作片。它們發生在同一場危機裡，卻很少真正互相推動。
而真正讓我覺得可惜的，是普萊斯這條線其實藏著一個很有意思的角色弧線。
索普死後，普萊斯已經不再只是以前那個永遠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的隊長。他把復仇放在任務之前，為了追查馬卡洛夫與背後的弓手，不斷跨過自己過去會守住的界線。他違抗命令、和原本不該相信的人合作，甚至一路走到必須和自己的隊友站在對立面。
遊戲真正值得問的其實是：
當一個一直相信「必要之惡」的人，開始把所有事情都當成必要之惡之後，他還剩下多少底線？
可惜《現代戰爭4》很快就把普萊斯推到了結果，卻沒有花足夠的時間讓我們看見過程。很多時候，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已經變得偏執、已經願意違抗命令，甚至已經讓幽靈和加斯開始懷疑的普萊斯。真正應該讓他猶豫、失敗，或者意識到自己正在失去什麼的過程，反而被幾場追逐、潛入與槍戰快速帶過。
於是這條線明明想寫一個人逐漸越過自己底線的故事，最後留下的卻比較像是一連串「普萊斯又做了一件更極端的事」。
弓手原本可以成為這條角色弧線最重要的一塊。Mads Mikkelsen 本身很有存在感，每次出場都像是一個值得普萊斯一路追到最後的人。但遊戲很少真正讓他和普萊斯形成價值觀上的碰撞。
如果弓手可以一步一步逼普萊斯面對自己的原則，逼他回答「為了完成任務到底可以犧牲多少」，那麼普萊斯每一次越過底線，都會讓我們更清楚看見他正在變成什麼樣的人。最後弓手更像是一個必須被追到的終點。
我們知道普萊斯必須找到他，卻很少真正感受到，為什麼只有這個人能把普萊斯逼到現在的位置。所以普萊斯的轉變有了結果，卻少了過程。弓手也有了反派該有的存在感，卻沒有真正成為普萊斯的對手。
玩完《現代戰爭4》之後，我反而更確定一件事。《決勝時刻》的戰役從來不缺遊戲性。它也不需要靠更大的地圖、更多支線，或者更多可以自由選擇的目標，來證明一場七個小時的單人戰役還有存在的價值。
有時候，一條安排好的路就夠了。
只要製作組知道什麼時候該讓我們慢下來，什麼時候該開槍，又什麼時候該把整個戰場炸到我們面前，線性本身從來都不是限制。
《現代戰爭4》重新找回了這件事。它重新知道該怎麼安排一場《決勝時刻》的戰役。只是當同樣的問題來到角色和故事時，它還沒有安排得一樣好。
